今日、若有所思

　　有著一頭櫻色長髮的女子坐在庭院的鞦韆上，輕聲哼著他從小聽的童謠。鞦韆椅搖啊搖啊，女子低頭逗弄懷中的嬰兒，從側面看過去，女子的微笑在他眼裡十分美麗。若要說在他心中有誰能與女子一樣佔有相當的分量，恐怕只有她懷中的孩子吧。

　　「母親。」

　　女子偏過頭，把他當作小孩子似地笑著向他招招手。「哲一，過來看看你妹妹。」

　　比起剛出生時皺巴巴的模樣，已經三個月多的孩子有著一張圓滾滾的蘋果臉蛋，水汪汪像兔子似的鮮紅雙眼看向他，咿咿呀呀地向他揮動兩隻小手。女子見孩子的動作，輕聲笑起來。「她很喜歡你啊。我們家小公主最喜歡哥哥了對吧？哥哥很帥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母親，我也就她出生時看過一次而已……」

　　「說明你很得她眼緣。來，陪媽媽聊聊天。」女子伸出一手拉他的衣袖，他怕女子單手抱不穩摔了孩子，只好順勢坐下來。「最近，過得好嗎？」

　　「還行。」

　　一切突然沉默下來。女子低頭逗弄孩子，臉上看不出表情。「哲一，我就你跟她兩個孩子了，你是哥哥，以後媽媽不在了……」

　　「母親！」

　　坐在他身旁的女子抬起頭，臉年輕了幾十歲——是他妹妹的臉。

　　懷中的孩子變成洋娃娃，被少女緊緊握在手中。少女勾起一抹蒼涼的微笑，兩道血淚緩緩在臉頰留下腥紅的痕跡。洋娃娃從少女的懷中落到地上，纖細的手指掐住他脖子，少女的臉色變成一種陰鬱的模樣，像是十年前的他自己。他由著看起來很陌生的少女將手指掐進血肉中，沒有絲毫反抗。

　　那個似是他妹妹又不是他妹妹的人突然放聲大笑，用甜膩的語調說著：「哥哥——你為什麼不要我呢？」

　　「滴——『BOSS，您該起床了。您今天有……』——啪！」

　　節骨分明的手一掌拍在床頭的通話機上，看著纖細、實則肌理分明的手臂再次縮回被窩中，靜待數秒後，棉被唰地一聲掀開來。青年頂著一頭稜亂的櫻花色軟髮推開被子，只穿著一條睡褲便下床，赤腳走進房間自備的浴室。

　　快速地沖完澡出來，青年從衣櫃中隨意挑幾件衣服出來，半乾的短髮隨著裝的動作微微搖晃。他一身白襯衫，有訂做的黑西裝褲襯托，一雙長腿更顯得修長。將頭髮弄乾、簡單梳過後，青年對著等身鏡在打領帶，床頭那個通話機又響了。

　　「滴——『戴哲一，樂樂等你。』」

　　說話的不是剛才那人，講完一句話就自己掛斷了。青年聽完，面無表情加快手上的動作，拎起被他丟在床上的西裝外套便離開房間。

　　他的助理站在餐廳門口講手機，看到他走來，和手機那端的人說聲抱歉後向他點點頭。「BOSS，早安。戴先生的管家來電說戴先生想見見您，希望您今天能抽空去戴家一趟。」

　　「嗯。回絕了？」戴哲一沒停留半步，邊問邊走進餐廳。

　　助理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來。「還沒有，您說過關於戴家的事情都必須問過您後才能處理。需要我回絕他們嗎？」

　　他聽著餐廳裡那個小提琴般輕快的聲音，嘴角溫柔地上揚了一下，立刻冷下臉來回答：「跟之前一樣，等戴姿怡的電話，她打來就接給我。」

　　「是。」

　　餐廳中央的長桌上，有著相同櫻花髮色的少女正在替坐她身邊的小孩盛美式炒蛋，金黃色的蛋擺到吐司中間，還夾了一片火腿。「好了！簡單的三明治……唔，只有土司夾蛋。迷迷要喝牛奶還是豆漿？」

　　坐在少女對面、帶著深色粗框眼鏡的捲髮青年無趣地戳弄盤子裡的生菜，看見走進來的兩人，有氣無力地說一聲：「早安。」

　　少女跟著回過頭，水汪汪的紅色大眼睛似是寶石閃閃發亮，臉上是燦爛的笑容。「哥哥早安！我跟迷迷今天又起得比你們早了！」

　　「早安。」面對少女，戴哲一整個人都是溫柔的，讓一旁的女傭接過他手上的西裝外套，戴哲一走到主位上坐下，正好在少女旁邊。「起得這麼早，樂樂有沒有睡飽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！哪像哥哥你們大半夜還不睡，身體會變不好的。對吧迷迷！」

　　小孩很乖巧地點點頭，繼續小口小口吃著少女做的三明治。

　　「樂樂沒做什麼惡夢吧？」

　　少女低著頭進食。「哪有那麼多惡夢可以做……」她停頓一下，抬頭時，揚著微笑把目光放到戴哲一身上。「哥哥，你做惡夢了？」

　　戴哲一笑了笑。

　　折磨著生菜的捲髮青年這時停下手上的動作，瞇起眼睛看了戴哲一幾眼。短暫嚴肅的表情轉眼又回到剛才要死不活的樣子，姍姍開口：「肯定是沒有，惡夢看到他大概也不敢來……」

　　少女愉快地笑出聲來。「哥哥才沒有那麼可怕，逸文哥你亂說。」

　　身板高挑的助理拉開青年左手邊的椅子坐下，笑盈盈地一點一點往青年的盤裡放食物，捲髮青年語帶嫌棄的碎碎念，卻打擾不了助理先生「餵食」的興致。「孫少，請記得你胃不好，多少吃一點。」他轉頭向女傭要了一杯溫牛奶給捲髮青年後，才繼續吃剛才被電話打斷的早餐。

　　惡夢嗎？戴哲一不失優雅地用餐，他的飯量也不多，一下子就吃個七八分飽。少女還要邊照顧那小孩，吃的沒那麼快，見一旁等待的傭人收走戴哲一的餐盤，她便先放下雙手。「我送你們……」

　　「不用。樂樂，妳跟迷迷慢慢吃。」戴哲一笑著拍拍少女的肩膀，接過自己的西裝外套步出餐廳。

　　「程淵，走了。」戴哲一聽見跟在他身後那人朝餐廳講了這句，又快走幾步追上他。捲髮青年陰沉著一張算的上清秀的臉，眼眶下那兩塊黑影讓這人顯得更病弱，有些沙啞的聲音低聲說：「你不能這樣保護她一輩子，樂樂沒有你想的那麼……」

　　他瞇起沒有絲毫情緒的紅眼，瞥了矮他一個頭的捲髮青年一眼。「孫逸文，我沒有保護好她。」

　　孫逸文眼鏡後的目光對上戴哲一又瞥過來的視線，沒說什麼。

　　「孫少，你站住。」一手拎著文件袋的程助理追上他們，另一手的餐盒塞進孫逸文懷裡。「剛才樂樂在我不講你，把裡面的三明治吃完。」

　　孫逸文滿臉黑線。「我不……」

　　戴哲一才不管他們倆，在管家的目送下搭上等在門口的車。車體全黑，車尾及車頭的標誌皆是一隻身形優雅的黃金貓圖章。一進車內就能聞到淡淡的菸草味，是來自司機身上。「律思，菸抽少一點。」

　　「您知道我戒不掉的，大少爺。」穿著西裝、一頭凌亂短髮的女司機痞痞地笑一下。「大少爺，今天是去公司還是戴氏？」

　　「去……」

　　「去戴氏。」程淵從另一側上車，打斷戴哲一的話。「今天沒有需要您出面的大行程，孫少能搞定。BOSS，別忘了早上戴先生才打過電話。」

　　聽老闆沒有反駁，叫律思的女司機按下一個按鈕，便開往戴氏企業。